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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克沦为一个音乐术语或标签是一件可怜的事。谁能比现实更朋克?更噪,更毒,更混乱,更荒诞?
什么是中国目前最大的现实?右手说经济,左手说政治,前脚是方舟,后腿是贼船,如果说在乐队整体上,“舌头”为中国摇滚确立了一个新的标准,则主唱吴吞以其锋利的歌词,剖开这片积重难返的国土,在信仰和道德的荒原上投以热血和冷笑,提升了新一代摇滚的精神高度。
你可以说北岛过时了,崔建老了,但“舌头”的歌词,依然可以令人回忆起早期北岛和崔建的热烈节奏和绝妙隐喻。吴吞与北岛、崔建未必有什么承传,但在乌托邦国度,进行曲、排比句和含沙射影总是无师自通的。
从《红旗下的蛋》到《小鸡出壳》,从《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到《庙会之旅》,从《解决》到《怎么办》,一部浓墨重彩的极权史诗,仍在中国摇滚中继续。
关于这个时代,《小鸡出壳》比《无能的力量》说出了更多的东西,不管是在音乐的节奏(这方面,崔建与“舌头”志趣相近)上,还是在言说的力度上,“中国龙”这样的歌都比崔建的“春节”之类有力得多。
对新人类来说,革命、乌托邦之类的词不过是扮酷的水枪,而对“舌头”及其死党NO来说,“心中有集体”的教诲和“儿童团员之歌”以及“打到土豪分田地”的豪迈歌声,是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这不仅仅是背景,而是血液。
在这一意义上,“舌头”的专辑不妨被视为共产主义教育的一部分。小鸡出壳了,其出路在哪里,你要把他改造成什么样的人,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他可以是个流氓,也可以是个信徒/他可以是个小偷,也可以是个公民/他可以是个乞丐,也可以是个商人/他可以不太本份,也可以不太规矩/要看你怎么对他说,要看你怎么对他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防民之口,甚用于川。这是洪水上的贼船,在三等公民汹涌的欲望中迷失:“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谁来解决这人民内部的矛盾?”教育、法律、道德、限制、逻辑、技术……面对自由的镣铐,我们的姿态只能是“猜”,只能是“歌颂你赞美你”——那歇斯底里的赞歌是撒向黑夜囚笼的火药。
在高级乐迷指责我是在乱搞诗歌或歌词评论之前,我还想打听一句:您从唐朝一梦做到明朝没有?辛弃疾有没有借给你笔,李叔同有没帮你磨墨?陈胜吴广那杆红缨枪,是不是挺像您的吉他?
“唐朝”和“舌头”,新旧两代中国摇滚乐队具有代表性的两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忙于恐龙化石展览,一个火山持续爆发。“唐朝”铺天盖地的华丽Solo金属抒情最终走向空洞,“舌头”则以节奏为主导,踏上后朋克与重型摇滚结合的奇险征途。“舌头”以其心怀不轨、以牙还牙的反讽的激情,把中国摇滚从唐朝和三国拉回到此时此地,从虚泛的文化苦旅拉回到火急火燎的现实主义,把意淫化作纵情肉搏。从高大全的启蒙(英雄)时代拉回到浮华而险恶的世纪末和世纪初,他们手里没有抒情的大旗,他们只有暗藏杀机。
这有时多少会让只会欣赏英雄铁骨的人失望,比如“下注”竟然放弃了主歌副歌的基本结构,竟然没有高潮,主唱竟然象催眠一样唱歌!7分多钟的歌,换了金属爷们儿可以甩掉多少根头发!但这正是“舌头”的自信所在:主唱、两把吉他、贝司和鼓,始终在心怀不轨地缓慢燃烧,而键盘自始至终尖叫着朝你的耳膜下注。键盘在“舌头”的音乐中没有任何浪漫的国色天香,倒象个心怀不轨的幽灵,而锋利的吉他也不光是义无返顾的砍刀和雁过拔毛的剃刀,有时更象一把暗藏杀机的匕首。至于越来越老谋深算的主唱,他放弃了平白无顾的直抒胸怀,用白痴的、无赖的、癫狂的、乃至结结巴巴的声音揭发了鱼龙混杂的人性和泥沙俱下的时代。其图穷匕现的爆发总让我想到Birthday
Party的Nick Cave:“看你的了”、“歌颂你、赞美你”、“猜”……“猜”的一半是Led Zepplin,一半是Birthday
Party,或许太像了,但能打通两者却也令人惊奇。
“舌头”首张专辑的第一个问题是,虽然乐队同期录音更好地保持了乐队整体动感(像“看你的了”就胜过《摩登天空3》中那个分轨录的过于干净秀气的版本),但录音和缩混的不足还是多少减少了他们作为一支现场首屈一指的乐队的感染力。第二个问题是由于可以想见的原因,“舌头”最具独创性的佳作之一“中国龙”被删去,“复制者”则遭到与NO的“苦鬼”一样的下场。但吴吞和祖咒被压抑的声音在“他们来了”的最后得到痛快淋漓的发泄,祖咒式尖啸像救火队。冲破了黑暗,这极权的、白痴的激情,再次印证了艺术对现实的以暴易暴。“他们来了”无疑是舌头最激动人心的作品,音乐会最佳的压轴之作。虽然并非刻意为之,但舌头的“他们来了”可以被视为对唐朝的“国际歌”的反讽(正如诱导社“见红”中的“人民万岁”是对张广天的“人民万岁”的反讽,而“中国龙”是对“龙的传人”的反讽)。这一《社会发展简史》的摇滚普及版原本一度被改为“打倒一切”,现在又恢复为“他们来了”。相比之下,“他们来了”更加意味深长。“舌头”的深刻正在于,他们剔除了任何简单的结论、空洞的概念和表面的姿态,其激情是内在的,其思考则比人文知识分子有血有肉。在严酷的历史意志面前,我们所能做的,无非是将乌托邦从极权中解放,化为自由的狂欢。这是崔建,也是“舌头”和NO所要唤起的。所有的苦大仇深,终须以疯狂的美来偿还。
对“舌头”最好的评价来自崔建,他只是说了一句:“你看他们的眼神!”赤诚,迷狂,机智,这就是“舌头”,他们来自新疆,像乌鸦洞悉黑夜,这底层的烈焰深谱大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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