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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ER !? 设想一下“清醒”几位成员的歌唱状态,对我们即将进行的分析是十分有益的,“清醒”是个乐队,但这个乐队并不是一天到晚除了作音乐,便没有别的正事可干,他们既不以摇滚为职业,也不以作唱片为唯一生存手段,他们有自己的职业,或者说,摇滚乐只是业余爱好而已。所以,他们不必时刻作思考状、反思状或反抗状,以精神生产来养活肉体生存;也不必孜孜以求于大众的事业来装满自己的钱袋,他们因为爱好而歌唱,这种业余性质相反赢得了一种空间;现实生活没有因为职业化的抒情需求而补充抛置在一旁,与创作形成两个孤岛;也没有因为职业化的批判状态而暗埋下拒绝形成生活的种子——这一点在摇滚乐那里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由于时刻把现实作为审视的对象,职业的批判家往往于真实生活隔起一道永远的隔膜,因为过分的戒备,现实生活永远不是他生存其中、血肉难分的真切体验,而只是一个客体,他用时刻保持警惕的独醒姿态与凡俗生活隔离开来,独辟出一间相对绝缘的阁楼,他在上面以置身局外的超然居高临下地观看,未临其境便先加以抨击,这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拒斥新事物的体验,拒斥政治的作用力,拒斥经济和现代活动,拒斥人群和城市的冲击,最要命的是最后,他拒斥了真实的、现世的生活,划清界限,把自己悬挂到众生的生活之外。 而“清醒”却没有那么清醒,他们生活了。办公司、拍动画片、并发电子邮件、开自己的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操纵电脑在全球因特网上寻找自己喜欢的网页,正是这种新生活的体验,使清醒有可能创造一种新的音乐形态,这张名叫《好极了!?》的专辑,为中国的摇滚乐划下了一道分界,清醒是城市的声音,清醒表达了城市的感受。那么,以前的音乐人没有表达城市的感受吗?比如张楚,窦唯或者蔚华,崔健,甚或更近一些的许巍,郑钧,鲍家街43号?很明显,他们不仅表现了,而且还表现得相当深刻。但是经常张楚、窦唯是站在城市新生活对面的异已分子,而清醒则是城市新生活的新生儿。当新生活的冲击与个人原我的抵抗旗鼓相当从而相互抵消之时,张楚和窦唯逃离了,他们描述这种抵消而不至于无话可说,以自闭的喃喃自语获得了一枚新/旧生活的橄榄,让我们回味和想念,而我们置身其中的城市,却依然悬置在我们的经验之外。 清醒的出现不能不说是中国摇滚的一个转折。面对汹涌而来的世界,清醒的五位年轻人不是批判、抗拒,而是进入其中生活和感受了,从此,新时代有了发言人,九十年代以后的中国城市生活有了它的知觉者,但是,没必要对清醒格外另眼相看,把它当作突乎其来的天外来客,那样做将是反历史的。事实上,这种城市知觉伴随着现代城市一起来临,它的潜流从黑豹(那种有点突然的城市情景曾让我们大吃一惊)开始,一路流经南方摇滚、王磊、骅梓(一个奇异的突起)、雷刚与天堂,只是一直,它的内部存在着相互排斥的抵触,存在着新、旧时代双重人格的相互抵消,而到了清醒这里,内在的转变、新生的各种质素一下子也集中了,摇滚进入了现在时态;不仅歌词书写我们经历的,更具标示意义的是,音乐也是时新的,只听那声音我们就感到,没错,这就是那个包围着我们的新城市发出呼吸,是办公室、商业街、信息传播、摩登生活所蒸发出来的声音。 很显然,清醒也有原我,但他的原我不是那么固执地排斥非我之物,用一座批判的堡垒把自己圈起来,与现代城市生活展开一场寸土不让的狙击战。清醒不反对新生活,不是守住贞节似地对异已之物一概加以否定,而是乐于去接触。先体验,认识,然后再评判。对这个城市,清醒是投入其中的,这种原我的投入,使清醒的歌唱,既不呈现为一种高高在上的批判(如某些摇滚乐),也不呈现为一种浑然忘我的享乐(如某些新潮舞曲),而呈现为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就象标题所表露的:“好极了!?”这好极了的感觉,既是一个感叹,同时也是一个问号。因为在发出怀疑之时,评判者已经是一个生活的人,他反映这种不适,但他同时就是这不适本身——“我在工作不能停”,“星期一和星期二我给了谁?星期三和星期四我给了谁?星期五和星期六我给了谁?星期天给了谁?”这时,他既有一种逃离的愿望,又有一种不能逃离的悖谬,因为他想逃离的,原本就是他的生活本身,不这样又能如何?所以清醒从不断然地拒斥什么,他的拒斥可疑而含糊。“你的电视坏了,你的眼睛就好了?你的手表是停的,就表示你很快乐?就表示你很快乐?好极了!?真的好极了!?好极了!?”在向自己(而非局外人质问众人)问出这些问题时,一种充满怨气而又无可奈何的牢骚,一种星期天的懒散和暖味,随着松驰的、循环的,中间突然乱了套的吉它和鼓声而弥散开来。 这城市本身的表情这回才算真正露出来了。这不是偶然的,可以说,清醒是极为自觉地与旧摇滚说了再见。乐队主创沈黎晖说:“他(重复着旧时代叛逆的摇滚乐)说的事情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向周围的事物问好呢?”他又不无恶意地用句刻薄的话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如果你们不热爱生活,那你就去死吧!?” 于是,放弃单纯的批判,收敛起审视融入对象之中,就成了清醒不同于以往摇滚的最鲜明之处。城市的真容恰是在这种融入中开始显现的:《十月》的末尾出现了城市光影涌流不息的音乐和变形的人声;《收音机人》黑沉沉的氛围,空洞的回响、人的物化感觉,除了不时出现的电波声,电噪声,背景中还始终轻响着一层莫名的嗒嗒嗒的声音;《口香糖生活》末尾激昂的吉它满载着城市生活的器乐乱晃;《嘿 我爱你》情绪紧绷后突然松弛所带来的闲散和宁静,电子蜂鸣声伴随了一连串简单的表白;《走着入睡》强烈的现实如梦幻的感受,都有一种城市生活的典型情境,或者,一种与新的城市情境暗暗对应的新的音色、音流。我们因此可以作出一个判断,大陆摇滚到清醒这里开始明确转向,这转向的最深刻的标志是音乐所呈现出来的物性,充满了现代城市的气息,专辑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一个冷色调的城市,它通过以下元素表现出来:如金属反光般闪亮的电吉它清冷的回荡,神秘掠过的电子波流,歌者的内心是低调的,但是并不感伤;更准确的说,是有一点感伤,但又不怎么确定。 这是一种暖味的若有所失的和若有所思。通读《好极了!?》的歌词,你会发现,很好懂,又很难懂,好懂是因为它并没有什么深奥的思想,抒情主体的头脑并不复杂;难懂,是它给你一些印象;但所有的印象都是模糊的,不真切的,那它是什么呢?是所有事物都在运动的一瞬间,坚实的一切转眼被时间之风象雾一样吹散,有一个东西可能“清醒”也没有意识到,它已成为沈黎晖的一个思维特征,而在一首歌曲里一再出现,这就是:歌词中的我总是同时处在两个维度里;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象相机拍下的子弹穿过苹果的影像;或者说,人站在现在但意识在过去,他在这里,又不在这里,是田野——摩天楼——花——街;《十月》里有下午(现在)——过去,去年——今年,昨天——今天,工业——麦田;《嘿 我爱你》里出现了昨天——现在;《收音机人》出现了今天——童年;《口香糖生活》一开篇并列的是生活——故事,在没有出现现在——过去这一对并列意象的歌词里,其运动瞬间之实却无一例外地发生了;这就是时间不知不觉的流动,《好极了!?》从工作日流动到休息日,从星期一流动到星期天;《永远的一天》从早上不知不觉地流动到晚上,内含一句极佳地表现时间不知不觉流动的句子,云影移动,树影移动,钟表移动得很快/天色暗了你在闪亮照亮这黄昏;《走着入睡》则是各种消失瞬间的慢镜头;平静的我和所有陌生的人擦肩而过/汽车远去然后是灯光亮起 在蓝色街道 飞翔的鸟可以停下歇息 随夜逝去 /我的情感伴着潮湿空气 弥漫,呵弥漫,升腾,之中,在不觉中消失无形,而面对这景象的人声永远处于疏离态。 “清醒”是怎样放弃摇滚的叛逆的,“清醒”是怎样忘却了批判的?我们不妨来具体看一下。有几次,“清醒”好象是要批判了,如《十月》:重复在重复 去年 也是今年/单调单调 昨天 也是今天。这不是对城市的揭露吗?但接下去我们发现歌者意不在批判,只是表述自己在工业天空下的感受。《旋转的房子》面对“这儿发生的一切”——机械,工业,问:“该不该庆祝?”“要不要改变?“但这个念头随即就被紧跟而来的城市狂欢打破了:”但我们只能这样疯狂的旋转”、“但我们仍然满脸幸福的旋转”,于是旋转,旋转,思想荡然无存,整部歌曲最后变成了音乐的疯魔,“口香糖生活”,这歌曲标题的说法却是:“我明白我们已厌倦,可还未找到离开的理由/不用说 我也不用说/让我们无语”,“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愉快/没有缤纷的色彩/没关系没关系”,色彩和愉快都没有了,还没关系没关系。这“没关系没关系”一句,简直就象是无脑儿般愚蠢的唱出来。正是这种愚蠢,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态度:“清醒”没有圣人般地站到众人之外去,一脸不屑地说你们错了,要你们悔过,他本人就是生活的承受者,他知道有些问题是并不能象个局外人那样简单拒绝的,他的不满和不适是一种缠绕其间的感受,只要你在城市中生活,你就不能不心里逆反着,但还是每天与它为伍,知道这些不好,但谁也没离开,你不用说,我也不用说,没关系没关系。 因为进入了生活,而无法简单的反抗,这只是“清醒”不尚批判的一部分原因。最可玩味地还要数他们作歌时的心态,是因为喜欢音乐,所以才作音乐,他们作音乐的最大动力是对音乐的着迷,之所以作出这样的推断,是因为,清醒的音乐无时不散发着强烈的嬉玩本性。首先是着眼于音乐,而不是着眼于批评,音乐之外的社会的目的,比如对现实的意义,或者他们自己比较认可的——用音乐记录自己,都是在对音乐的塑造中完成的,是在相互的玩性——音乐之(娱)乐中完成的。完成一件艺术,喜悦于其中的美和创造,这使他们忘记一切,不再视深刻或尖锐为唯一意义;《永远的一天》是单纯地对美的沉醉,《嘿我爱你!》是简单的一两句话的爱情表白,这种缺乏思想的作品不仅没有导致浅薄和堕落,而是产生了另一种深刻,前者的陶醉,无疑造就了整部歌集中最美的诗章;后者张与驰、虚与实、乱与序中的巧妙转换,则表现出决不简单的艺术匠心。与整张专辑思想的贫弱形成鲜明反照的是,整张专辑音乐色彩饱满,几乎从头至尾散发着浓厚的艺术、美术气息。 艺术有它自己的目的,“我们不该忽视美!”对于这一点,中国人经常会忘记,而且经常有意地加以诋毁。伦理型的中国文化,一直重视的是艺术的政治、都化意义,而忘了艺术那种属于生命的应该享受的欢乐和陶醉。在伦理思想下,除了个人对群体的隶属感,还产生了艺术对文化的隶属感,这衍生出重思想性、轻音乐性的音乐美学体系,一旦找不到思想的意义,音乐本身好象便推动了存在的依据。摇滚乐一度被“批判文化”彻底归纳,便是这观念的典型表现,什么时候,它才独立出来,让音乐成为音乐? 清醒的创作,提供了两桩很重要的事实:爱好,以及从爱好发源出来的玩性,它们是一种极其珍贵的东西,尤其是当它变得严肃却有可能毁掉自己,走向真实的反面。前者有效地避免了文化的功利,并预先包含了对凡人生活的肯定,后者始终自持的雅趣,有可能预先埋下文化专制、文化凌驾于生活之上的伏笔,清醒并不怎么视批判为唯一目的,也不怎么视摇滚为唯一目的,这是一个可爱的态度,这种态度是时代所带来的,它使人想到,在旧体系崩溃,共性意识、社会理想失落的年代,个性意识,审美理想却可能得到更宽松的发展空间,从而迎来艺术空前发展的时期。第二桩事实是,清醒的创作表明,用外来形式表达我们自己,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清醒的音乐语言深受英国摇滚影响,但我们并没有感到这是一种COPY,而深感其中有中国人自己的感觉;它全然没用一点民族音乐的因素却一样表达了自己,确实,随着世界化过程的一天天深化,世界的空气正成为每一个国家的空气,大量外来文化——物质的和精神的,有形的和无形的——正成为我们日常生活越来越多,越来越平常的体验,在现代城市生活中,每一个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世界公民,全球文化生活发生在西方发达国家,也发生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这是中国人有选择地吸收西方文化,将可能表达国际化背景下中国人现代都市感受的一个内存依据。 我们应该看到这城市,我们应该经历身边的生活,中国已步入了一个新的情境,时代正在改变,但大量新感受没有被表达,大量新问题没能被提示,大量新现实没有被总结。新物质世界引发的新精神世界,正在全面形成,但没有人看到整个的图景。明明生活在现世,思想者和抒情者却宁愿流连在前人的世界里,自得昔日的深刻,却对今日的现实无知。在摇滚乐领域,“清醒”采用的英国新浪潮的音乐语言,这种音乐艺术及其它所反映的时尚,科技气息,超越了我们能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的城市印象,从另一面看,我们自己的印象,如半市井半都市、半小农半时髦的独特气味,旧工业与因特网并存的时代特征,并没有被恰如其分的创造出来,变成“清醒”先用感性的力量介入了,我以为,这是一个必经的起点,它会生长,会发展,会壮大,最后达到对新时代的总结和批判,从内部而不是从外部的批判,文化的发展和科学的发展有一点是相似的,科学发展总是在新的科学现象,新的科学发展的推动下进步的,同时,文化发展也总是在新的社会现象,新的社会形态的接触和深入中进展的。九十年代以来的这些日子里,中国大地上出现的对新时代的批判,尤其是那些极其激烈的言论,我以为都有闭上眼睛不看的意思。现在,这一页应该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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