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对于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名字。当我提起笔来时，甚至连他们的长相都无法记住，但当我听过他们的歌时，却觉得这已经足够了。特殊的音乐总是让我无法忘记，尤其是那些用智慧和感受歌唱的乐队。

一

　　有一个文革时的笑话：某单位召开批林批孔大会，台上一男高音与一女高音正领着全场的人喊口号：“打倒林彪！” “打倒孔老二！”“狠批克己复礼！” ……口号呼毕，会场出现短暂的宁静，传达室的老张匆匆跑到后台来，对坐在大会主席台的领导大叫：“王主任电话！”于是全场革命群众一起跟著振臂高呼： “王主任电话！”

　　笑话和现在中国摇滚的情形有些相似：没有人问你在歌里嚎了些什么，你只要嚎就行了，没人管你为什么在台上砸吉他，你只要砸就行了。在各种声嘶力竭和哗众取宠的嚎叫中，在无数真真假假但却铺天盖地的雄壮摇滚口号声下，在台上飞来飞去不小心砸到你身上各种型号和价格的破烂吉他背后，个人的感觉和喜好已经完全被潮水般的吐沫所淹没。

　　当年Scott Mcknize所高唱的一曲“San Francisco”里所荡漾的激情，Bob Dylan的诗意沧桑，Lou Reed的坦诚情怀以及华盛顿万人反战游行的气势全部莫名其妙地在几万公里之外充满物欲的虚假疯狂和粗俗躁动中消失殆尽。无人想到这是一件多么奇怪和有趣的事，我们消化了伟大的情感和坚定的思想却放出了带有我们独特臭气的排泄物。

　　我们多么需要那些摇滚乐史上那些用智慧的声音为自己的心灵和感受歌唱的人，他能够描绘我们心中真诚而细腻的情感，我们对于现实的失望与愤怒，我们对于生活充满挫折但却是勇敢的反击，我们对于所爱的人无法永恒但却是刻骨铭心的爱情……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沙子”。

二

　　第一次见到刘冬虹是在一家桌子上摆着大南瓜被我们称之为“酒吧”的地方。在飘曳的烛光后面他抬起眼打量我。他比我想象中要大上几岁，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黑暗中有一双矍铄的眼睛以及眼神后面透露出的狡黠智慧。这位“沙子”的灵魂人物（主音歌手和吉他手）显得活跃而冷静，总能选择最恰当的词语把自己的意思而表达清楚。我们的谈话随心所欲，他非常热衷地说起了对自己影响很深的Prince，而把现代吉他的一代宗师Jimi Hendrix称为“老吉米”——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在此之前，我只听过一遍他们的《星星落在我头上》：一个听上去戏剧性、活泼带点颓废意味的名字下面竟然是九首充满根源布鲁斯，民谣和忧郁浪漫情怀的作品。更重要的是，他让我见识到了几年来在中国绝迹了的沉稳，朴素又充满第一直觉的音乐。可以说，《星星落在我头上》显示了“沙子”作为一支传统摇滚乐队的震撼力量，它所达到的成熟和深邃在中国摇滚中除了崔健中已经十年没有出现过。

　　“有黑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好的音乐”，这是刘冬虹对自己所喜爱的音乐的概括。和时下流行的只有白人才会玩的朋克、金属的取向完全不同，黑人的音乐充满了激情，美感和源于人类内心本身的冲动。“我从来不喜欢那些所谓的朋克或者金属。”

　　“很多人说摇滚就是叛逆的精神，是某种形式上的东西，我挺不屑于这种看法的，我觉得摇滚就是一种‘摇’、‘滚’的感受，就是你身体上所能感到的巨大的快感，或者是在快感来临之前的一种非常原始、非常本质的‘蓄势待发’。”这些话可能一些摇滚理论家听起来并不算太舒服，但他却诠释了音乐里非常本质的一个方面，去除掉那些中国人惯有的假大空和抽象理论，你的音乐里还剩下什么？如果没有那种本质朴素的冲动和激情，那音乐就只是一种说法，一个没有生命的空壳而已。不经意之间，他的理论竟然和根源布鲁斯所认同的概念如此相似：音乐是人焕发自己精神和情感的方式，而不只是斗争和叛逆的附属武器。

　　“有很多我爱的音乐家，他们的音乐是无尽的宝藏。学别人的东西你可能会觉得害羞，觉得，我怎么能像他呢？但是，在学习一些特殊的人的时候，这种虚荣心会自动消失，如果你像Jimi Hendrix，你永远不会觉得耻辱。创作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象谁，只是要表达，说你象谁象谁，那都是别人的评论，与我无关。”

　　“其实很多音乐并不是从音乐出来的，根本不存在要听很多音乐才能写出东西的道理。从音乐出音乐是一个误区，没有灵气才需要听很多音乐来进入状态，好像突然迸发出一个灵感抓住了一个旋律，其实还是别人的东西，这不是艺术。”

　　“到现在我也没觉得我选择了音乐，音乐和我是双向选择。反正到现在它还没解雇我。”

　　“我现在觉得钱是一个挺好的东西，有钱就有一定的自由度，它能给你提供更多的选择。其实钱不止是钱，它毕竟是劳动价值的活化物，在很大程度上体现出你有多大能力自己生活。”

　　“形式并不重要，‘重’与‘不重’并不重要，音乐中传达出来的那种真正的律动感让你永远能想像到人与人之间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亲密的感觉，重音乐和重感觉是不同的，有些音乐很慢，但给人的感觉特深，特透。”

　　虽然是只言片语，但其中流露出来的看法却迥异于常人。深受Funk和Blues音乐影响的刘冬虹更看重音乐带给自己内心的影响力而不是它能够承载和倾泻自己的多少愤怒。他关注人生中片刻感受所带来的“戏剧性”和稍纵即逝的美感，那种布鲁斯外表沉稳有力而内心充满睿智的魅力深深影响了他。

三

　　据说在弹出第一个酷似Jimi Hendrix的音符时，刘冬虹还不知道布鲁斯为何物。不过在写《星星落在我头上》里的九首歌时，布鲁斯的精神已经深深浸透了他。整张专辑的演奏与配器均按照最传统的布鲁斯摇滚铺设，聆听其中的力道劲度像是喝了一杯浓烈的威士忌酒，无法抑制的强烈情感渗透贯穿整个专辑。

　　第一遍听这张专辑时首先吸引我的是带有四分多钟Solo的“再来杯酒”。强劲厚重的节奏和简短的歌词过后，是一长段让人听得流畅过瘾的大段吉他Solo。与往日我们熟悉的吉他声音完全不同的布鲁斯吉他声效配上低沉有力的鼓，酣畅淋漓宛如顺着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汹涌而下。我真不能相信靠自学成才的刘冬虹能将布鲁斯精髓理解的如此恰倒好处，吉他弹奏的收放自如，精彩时恣意纵横，低回时沉稳成熟，完全不像重金属般华而不实，更不像那一群朋克般徒有其表。我一直认为乐器演奏的好坏不在于技术达到了什么样的复杂程度，而在于弹奏每一个音符时乐手所把持的心态，“再来杯酒”恰如其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根本忘不了”是让我惊讶的第二首曲子，倒不是因为它随意发挥的歌词，而是其中对于长号的巧妙使用。没有大量对于爵士乐和布鲁斯音乐的聆听经验的人是无法对长号的音色和表现力控制的如此恰到好处的。音乐的诙谐与肆意由于长号的加入而大大加强，而这种属于男性的挥洒自如正是布鲁斯音乐独有的最大魅力。

　　可以看出发自于“沙子”每个人内心的根源情感是如此的多样和鲜明。不然就无法孕育出像“把它送给你”、“今夜的月亮”这样动听的情歌。完全洗去了矫柔造作的真挚和感动贯穿了这两首轻柔动人的歌曲。“把它送给你”堪称中国摇滚乐中最动人的吉他演奏和“今夜的月亮”中逐渐响起的对曼陀林琴惟妙惟肖的模仿都是专辑中的点睛之笔，说句实话如果用这两首动听的歌曲打我们那些所谓的排行榜的话，那些扭捏作态的小男人小女人歌手会羞得无地自容。

　　歌词的写作在现今的许多乐队看来已经成了毫无必要的附属品，但对于“沙子”来说却成了他们表明自己鲜明立场的重要手段。无论是那首曾经让有待著名的“新音乐杂志”被迫改为录播的“膏药”还是充满幻想和不羁的“星星落在我头上”，抑或是诗意纵横的“另一朵花儿”，都是让人反复咀嚼回味的佳作。“我提着灯笼在街上溜达／宝贝儿／我还有可能要爬到某棵树上／别问我为什么摇摇晃晃一会儿竟倒在地上／我只是想换个姿势想你／宝贝儿／我只是想换个姿势想你”“我感到邪恶悄悄种在我身上／在它花开的时候／由你亲手采摘／花粉／永远寻找另一朵花／种子／需要潮湿”“但愿幸福是我手上的一颗宝石／我要把他送给你／让它在你的头上闪光／照耀你宁静的脸庞。”……简单朴素但却又是敏感锐利，捕捉到情感的每一个闪光瞬间。

　　听过整张专辑后，你不能不对这张处女作的配器编排由衷佩服。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过整体风格如此统一但又是如此富于变化的中国摇滚乐专辑。“我们目前健康向上的小理想”和“膏药”开头的打击乐演奏，“马桶”里的长号和“另一朵花儿”高潮时出现的小提琴，“再来杯酒”与“想着想着你”里精彩绝伦的吉他演奏，无不显示出乐队旺盛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四

　　这些年来，人们一直试图把“中国摇滚”作为一个概念包装起来，而其实音乐只分为两种，世界的和个人的。把摇滚乐以国家的范围界定只会抹杀人们的创造力。我们需要的是像“沙子”这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却无法界定其音乐种类的乐队，而不是那种打着摇滚的旗号一大拨走上台去一模一样的朋克。

　　"Rock'n'Roll"这个词在进入九十年代的十年间已经逐渐走向了全面崩溃：不是沦落为唱片公司赚取巨额利润的金字招牌，就是在某个第三世界国家成了一小撮利欲熏心的异己分子抬高自己身价的捷径。只要你在台上苦练往地上摔吉他的“潇洒”动作就可以赢得无数大脑空空如也的孩子们的喝彩；只要你厚着脸皮在台上嚎几句“贴胸毛”的口号，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非是一些浓妆艳抹姑娘的青睐和随后而来的滚滚名利以及深更半夜躺在床上偷偷的自我满足。

　　在这个人人都急功近利的年份里，我听了“沙子”的《星星落在我头上》。我不想用太过肉麻的词语像其他人吹捧流行歌星一样猛夸“沙子”，因为他们也有着许多还不完善的缺陷。我只想说句实在的：2000年，《星星落在我头上》是我唯一愿意自掏腰包买的中国摇滚乐专辑。